「莎韻」傳輸出來的三女身影
歷史如流星,總是偶然翩至;但歷史詮釋卻似夜觀辰星,無論是希臘神話勾勒的大小熊星座、人馬座、獵戶座、仙后座……,華夏文明展示的星宿觀(有名如牛郎織女星),既美麗精采,更是各民族集體心性的投射。而今因為台新金控總經理林克孝的不幸遇難,由他召喚而出的泰雅族少女莎韻精靈,也成為各方議論的話題。不過,若執泥於莎韻傳奇的真偽,未免單薄無趣。若把《サヨンの鐘》串起的歌曲、人物(尤其是女性)和電影置於廣袤星空下,那能織造何種星座,想像力就豐富許多。
因為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殖民當局為扎根「皇民運動」,刻意將已然「愛國化」的莎韻故事影像化,一九四二年《サヨンの鐘》正式開拍,並請來滿映大明星李香蘭(山口淑子)擔綱演出,次年上映。片中插曲〈サヨンの鐘〉(西條八十詞,古賀政男曲,一九四一年發行)悅耳動聽,電影開拍前夕即傳唱各地,戰後更被翻唱為華語歌〈月光小夜曲〉──其實,張淑美也曾翻唱成台語歌〈紗容〉,可惜如今早已湮沒。

除了上述由渡邊はま子唱紅的那首曲子外,西條八十與古賀政男再次合作,〈サヨンの歌〉就由李香蘭主唱,並成為該片的主題曲;霧島昇、菊池章子亦合唱〈なつかしの蕃社〉一歌;而為彰顯「皇軍威儀」,李香蘭於片中還高歌一曲〈台灣軍の歌〉(台灣軍司令本間雅晴作詞,山田榮一作曲)。凡此,上述詞曲的作者和歌手皆是當紅炸子雞。再就人類學角度而言,該片有關泰雅族生活、建築的臨場寫真,如今已是彌足珍貴的遺產。唯一有憾者反倒是電影本身,由於情節過於冗漫,以致票房失利。

二十年前史學家周婉窈即已初步解構莎韻(她譯為莎勇)神話──〈「莎勇之鐘」的故事及其周邊波瀾〉,《歷史月刊》第四十六期,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後收於氏著《海行兮的年代》,允晨出版,二○○三年。惜乎多數人未識,直至今日林克孝殉山,吾等才得以再上歷史課。


《サヨンの鐘》電影值得一提的是,它的拍攝地點並非事件發生地的南澳,而是霧社的櫻社。此時距「霧社事件」已十餘年,日人挪移場景套入莎韻傳奇,原住民「從反抗到愛國」的意象轉換,頗似哪吒蓮花化身,顯見殖民當局對清洗記憶、再造歷史頗有自信;而力邀李香蘭拍片,係因當時多數人都誤以為李香蘭是中日混血,「日滿提攜」、「日華親善」的形像,適足以彰顯「皇民化」的終極目標──八紘一宇。

無獨有偶的,就在莎韻涉水遇難事件不斷被加工美化的同時,另個原民少女佐塚佐和子也在歌壇上展頭角。佐塚佐和子之父佐塚愛祐本為霧社分室主任,於霧社事件中死難,母親則為白狗群總頭目之女──日人警察娶蕃社女子為妻(或妾)的「政治婚姻」,衍生出不少悲劇,「霧社事件」肇始之因,其中蕃社女子常遭始亂終棄,就是重要禍源之一。而這類「政治婚姻」的悲劇,近日可見《流轉家族:泰雅公主媽媽、日本警察爸爸和我的故事》一書(下山一自述,遠流出版,二○一一年七月)。當「霧社事件」爆發未久,佐和子就由叔父佐塚袈裟次郎帶往東京。由於佐和子被視為「死難者家屬」和「原民身分」的樣板,遂由大學者新渡戶稻造引薦進入「東京音樂學校」習聲樂,畢業後就投入歌手獻藝行列。


佐和子初試鶯啼的〈蕃社の娘〉(唐崎夜雨曲,栗原白也詞,一九三九年)由於輕快活潑,日後以多種語聲傳唱迄今。然而世人多不知作曲者「唐崎夜雨」就是寫下「四月望雨」(〈四季紅〉、〈月夜愁〉、〈望春風〉、〈雨夜花〉)的台灣人鄧雨賢。鄧雨賢翌年又幫佐和子創作一曲〈望鄉の月〉(松村又一作詞)。〈蕃社の娘〉此詞曲日後以華語歌〈姑娘十八一朵花〉、台語歌〈十八姑娘〉廣為人知。今人不知其源、誤植妄語的情況仍極普遍,頗讓識者慨歎。

佐和子曾於一九四一年返台演唱〈サヨンの鐘〉,讓形像模糊的少女莎韻注入「真實」的原民「愛國」意象。佐和子說:「我也是蕃社之子,莎韻さん代替我們作了這樣的犧牲。」(《台灣日日新報》,一九四一年八月廿三日)於是,莎韻(泰雅族原民少女)、李香蘭(日本人,卻被誤為中日混血)、佐塚佐和子(日原混血)三個年輕女性,卻同時在「皇民化」中扛起吃重的角色。只是,一切均由軍國男性躲在暗處執導、編劇本。


而今,《サヨンの鐘》的神話早已剝落,我們卻任令這段歷史荒蕪蒼白。所幸,魏德聖的《賽德克‧巴萊》和十一月將上映的《不一樣的月光》(Finding Sayun)頗有光照史實之用。魏德聖的努力不容輕茂,但總脫離不了漢人思惟;而後者則由原民編導,由原民角度切入「莎韻之鐘」的神祕面紗。該片開拍初期差點因資金問題難產,林克孝找來導演陳潔瑤給予資金支助,並不時關懷該片進度。陳潔瑤說:「感覺他比我更關懷部落,不是為電影,是為了這塊土地。」可惜,林克孝已不及看此片上映,或期他於天上當護靈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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