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麻醉生涯五十年點滴(一)



6月中旬幾個同事在聊天說人類登陸月球的五十週年紀念快到,我説「My anniversary too」他們向我道賀以為是我的金婚紀念將到,我說「It was three years ago, what I meant was the half century of giving anesthesia.」其中一個說:「That is even more valueable because it’s very rare」。
話說 1957 年聯合招生放榜的那天早上全家等著新生報的來到。家父先拿到報紙看完後說沒有我的名字,只有高雄醫學院醫學系有個「邱明線」。最初有點緊張,看後心想:只要別的科系不要有我的名字出現,那個「邱明線」一定是我。理由很簡單:第一志願臺大醫科一萬多人爭著進,只取五十名,可遇不可求。為了怕沒考上得去當二等兵所以甲組的四十多個科系全填,我應有一席之地才對。順此理推想,那第二志願科系上的「邱明線」應該是我,想到此,內心暗喜。
可能是望子成龍,家父特地跑到街頭的有錢人家借電話打到在臺北行醫的中學同學吳炳煙醫師,託他到師大放榜的原版代查,結果還是一樣的「邱明線」。
一直等到兩、三星期後收到高醫的註冊通知才放下心。這是我後來成為醫生的第一個遭遇。全家最高興的是在南鼓山開業小兒科的家母,因為她想「後繼有人」了。

五十年代醫學系畢業後的一般出路是當完兵「浸」在大病院兩三年學些技術就出來「懸壼濟世」開業行醫, Raise the family. 少數到日本留學拿博士學位。 到了六十年代初期開始有人到美國接受整套的專業訓練。

五十年代末期美國因爲 Baby boomer,自己醫學院的畢業生不足以填滿醫院來照顧病人,所以到外國招考學識技術達到美國水準的醫生,因此設立 ECFMG 考試制度(Educational Council for the Foreign Medical Graduates)包括從基礎醫學到臨床醫學的180個題目,它並不很難,倒是附帶的英語聽力測驗當時覺得很頭痛,考官在台上口述病情,病歷等等,我們在下面聽後答卷,時有「鴨子聽雷」之感。

肥水不流外人田,美國醫師公會(AMA) 只准外國醫生來此受訓學習,訓練完畢就得離開美國,不能在此久留或開業行醫。所以規定要拿 J-1 Visa 入境,它叫做 Exchange Visitor Visa,對想永居美國的人是最不利的一種簽證。

讀醫學院的最後兩、三年,看到不少同學都準備當完兵後赴美,管他什麼簽證,三、五年後再說。只要出去喝喝洋水,將來開業的招牌也可寫上「XXX留美醫師」,何樂而不為?向家母表示將去美國學小兒科,幾年後回來接替她開業的診所,她也很贊成。這是我此生唯一的行賄行為。

醫學院畢業就得當兵,1965年自金門退伍,辦手續,等船班,回到臺灣已近9月。美國醫院的Training Program 一般是7月1日,也有少數是元旦開始的,我只好選後者。

當年醫生出國第一個關卡是要獲得內政部衛生署的批準,但他們有一嚴格的規定:醫師須在公立醫院服務兩年以上才可以岀國。當預備軍官只算一年,還得找一年的「頭路」才能名正言順的自松山機場上飛機 。

回憶當年申請出國的訣竅

在困擾之際有一天和同窗好友張醫師談到此事。因為他臺大畢業的女朋友兩個月前以留學生身份去了美國,記得那時男女留學生之比是四比一,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也想盡辦法要早日出國。他說內政部三天就辦好了,並告訴我秘訣:

(1)兩千元新台幣放在信封裡。(那時少尉醫官一個月的薪餉是NT$360.)
(2)買一盒外國餅乾與信封包在一起。
(3)申請書送進內政部的第二天晚上到甯XX司長的家,簡單說明來意及想早點出國的理由,請司長嚐嚐餅乾算是微禮。

他給我這個司長的地址,如法炮製,很容易在木柵找到他家。我很緊張,像是要面對口試的氣氛,他卻平易近人,看起來很和善,不如想像中的貪官汚吏,但會高談闊論,我只是當聽眾。至今還記得他的名言:「你們是臺灣的精英,早一年出國學習早一年回來報効黨國,因為反攻大陸後那邊非常需要好醫生。」

像當兵時一樣我嘴巴說:「是的,是的」 但,心想:「Give me a break」,第三天衞生署就批准下來了。

申請出國第二關:警備司令部出入境管理處

中學的同學一般都比我們學醫的早兩三年出國,從未聽過在出入境管理處發生過問題的,普通三四天,頂多一個禮拜就批准了。我送進證件後四五天就去問消息,沒有結果。以後每兩三天就去一次,一個月過去還是沒有消息,我問何故?他叫我稍等,不久再出現時他的表情態度就沒有那麼友善,他說:「在會辦,以後不必常來,在家等候通知就是」
以前沒聽過「會辦」這個名詞,也不知道是「在」會辦或是「再」會辦,我問他這是什麽意思?他很不情願的説:「和別的機關單位會同辦理。」
常覺得自己是好人,守規矩,好學生,當兵時只是婉拒入黨又沒犯過規,有啥事值得與別的機關單位會同辦理的?

心想慘了!這大概和還關在火燒島的表叔吳聲潤先生再不然就是與1950年被國民黨槍斃的姑丈許強內科教授有關。從9月到11月中旬就在這「出國無望」的心情下過活,是這一輩子最Depress 的時期。

我的情況影響整個家庭。家母有一次與二弟祥竹的「準親姆」聊天,她說「準親家」因做生意的關係認識一位在警備總司令部做事的胡將軍。過幾天我就 Follow the instruction到司令部的正門,跟著一位憲兵走過一條很長的走廊,一看就知道這棟建築物以前是一所學校,沒有很多人令人感到陰森森的。走上二樓到胡偉克將軍的辦公室,遇到英俊瀟灑的胡將軍一看就知道他是 Eurasian, 他給我一張名片,背面有他的外國名字叫Victor,後來才知道他母親是德國人,他是警備總司令陳大慶將軍的妹婿。
他很忙,沒說幾句話,只記得他說:「只要不是反動份子我都會幫忙,陳先生(弟媳的父親)是好人」。

他的副官帶我走過另一條隂暗的走道,應該是出入境管理處因為可以看到我三個月來常進出的那個邊門。 在一個辦公室裡副官叫我在 Counter 外面等,他和另一個軍官走到一個很大黒色的保險庫前,花了至少五分鐘才把它打開,拿出一個大 Folder,我感到兩位軍官兩三次回過頭來打量、查看我的樣子。在他們低調的交談中我只聽到其中一個說:「不可能吧!那時他才十一歲。」

幾分鐘後他們出來,叫我第二天來取出境證。後來才知道出國手續被拖延三個多月的原因是民國38年,有一個叫邱明泉的囚犯自豐原監獄越獄逃走,至今十六年還沒被抓到。 常覺得父母取我這個名字不錯,沒想到,八年前聯考放榜出了小問題,現在出國又有「Problems」。Why me? Only God knows.

約十年後在紐約的臺灣報紙看到胡偉克將軍去逝的消息,我替他在天之靈默禱,因為他是國民黨員中幫我最大忙的一位,不然我現在可能還待在臺灣開業行醫。

美國醫療訓練環境佳

那時到紐約沒有直航,要停東京、Honolulu、LA. 當時覺得坐飛機很爽,吃得又好。 到了美國做Intern 大開眼界,感到很多方面都勝過臺灣,如環境、醫學、政治、生活品質,來日兒女的教育等等。雖然工作時間長(約80hrs/week),待遇差(管吃管住外加$175/Month)幾個星期後就開始有在此留下來的意願。想到來美國拿的是 Exchange Visitor Visa,這種簽證不能改成 PR,沒有 PR就不能考醫師執照,沒有執照就不能開業,想得心灰意懶,問題重重。那時校友聚在一起最常討論的話題就是要怎麼做才能拿到 PR?

比我早幾年來的醫學生滿五年後的做法花様很多:有的以子女是 US 公民,為保護他們的成長為由託律師申請 PR, 有的搬到加拿大行醫,有的到US Territories 如 US Virgin Island,Guam,Samoa等地的無醫村工作兩年後再申請回美,我認識一位印度來的自願從軍到越南做兩年軍醫回來就有了 PR,也有些舆華僑或美國人結婚的。那時我剛來不久,這些都不是馬上要決定的事,最切身的是做完 Intern 後選科系的問題。

當時一般的想法:如果想申請 PR 需要醫院或是醫療機構做 Sponsor,所以 Hospital Base 的科系如病理檢驗科,麻醉科 ,或X—光科和冷門科如精神科和物理治療科比較容易。五十年後回顧,這些想法是錯的。

物理治療,麻醉和X—光科我都申請和面試過,三科都不太有興趣,但 I need to have a job,不然我得離開美國。病理科得做屍體解剖、得做學問、寫論文,對我這個愛動手工作的人不適合,至於精神科,心想一輩子跟神經不正常的人為伍,日子大概難過,所以這兩科暫時不考慮。

雖然選科未定案,但當時就決定:因為都是冷門科,所以一定要申請到好醫學院的附屬醫院,將來如能久留美國, CV上不但有名氣也好找頭路,如要回臺招牌上寫有 XX 大學留美醫師總是好的。

申請 Atalanta 的 Emory University 醫學院的物理復健科時須要面試,不知他們是急需用人或是傳統的作法,院方負擔我全程的食宿和來回機票。主任還說該校有南部哈佛大學的美譽,希望我能南下就職。

申請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麻醉科時也要求面試。主任 Dr.E.M.Papper 的辦公室在第十九樓的最西邊,設備齊全,牆壁上掛了二、三十張 6X10英寸的名人照片,其中一張是蔣介石的,跟在臺灣時看的一樣,光頭著軍服左下方有「蔣中正」三個字。他問我知不知道他是誰。我說知其人但未謀面。

後來才知道1962 年夏天他和幾位哥大名醫被蔣家𨘋請到臺灣替他看病。蔣介石在每年預備軍官基本訓練結束時他都會來致詞訓話,那一年我們在成功嶺結訓典禮時大家都 Expected 他會照例來致詞,可是來的是他的大兒子蔣經國。

面試後到 NYU約定的時間還早,就在Westside Hwy.與 Hudson River 間的Rest Area 停了約一小時,在車内禱告、靜思,反省今天的談吐得失。那天決定如果被 Columbia 的 P&S (College of Physician & Surgeon)錄取,我該接受。在此順便一提:獨立戰爭前就有的醫學院只有兩家:U-Penn 和 P&S.—-那時叫Kings College,還不叫做 Columbia Univ。前前後後申請了約十家醫學院的附屬醫院,有兩家(U-Penn 和 Johns Hopkins)連理都不理我。有一家(UCLA)來了一封很客氣的信説他們沒有1月1日開始的 Training Program。在 Hudson River 邊上靠近九十六街的 Rest Area 就決定了我一生的事業和命運。五十年後反省,知道是以當時的情況下所做最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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