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掘底層伏流的探勘也有了一絲成績

旱地湧伏流的家族書寫

向來喑啞的島國,這些年來開始有了回顧一己和家族的聲音。除了傳統式的發音書寫模式外,慢慢地,深掘底層伏流的探勘也有了一絲成績,我試著將陳俊志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時報)和吳億偉的《努力工作》(INK),作一種異中有同的比較,賦予「伏流生命」的意涵。本文亦刊登於《文訊》305期(2011年3月號)


這塊島嶼向來不缺個人奮鬥、反抗豪強的書寫,倒是屬於家族的紀錄留言就罕如金銀了。理由或因台灣歷史短淺,可蔚為大河傳說的顯性家族並不多見;更大的癥結還在於,由於受到儒家教化的桎梏,家族留言被強扭為隱惡揚善,甚至被窄化到成王敗寇的湍流裡。總的來說,現有關於家族書寫的基調,要不是由外人作「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推敲,就是淪為單調、斷裂的流水帳。不過,近日陳俊志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時報)和吳億偉的《努力工作》(INK),倒提供了穿山越嶺的新路徑,讓家族書寫活化好看許多。

當然,家族書寫要闢徑成功,前人的斧鑿之力絕不能少。向以規畫趨勢、精準描繪它者的詹宏志,他的《人生一瞬》、《綠光往事》(馬可孛羅)終究還是觸動了記憶之庫與家族網絡,讓人見識到這位理性自持的導覽者也有著肉身血影。

從客觀之河躍入主觀溪流,並非因為詹宏志已到白頭宮女年歲,而是這座島嶼向來不是瘖啞無聲,就是陷入集體的嘶吼中,人心疲憊之餘,話說從頭的需求才得以水到渠成。然而,和《童年往事》的侯孝賢一樣,詹宏志仍是小津(安二郎)的景從者,不慍不火、習於長鏡遠窺。直到陳俊志、吳億偉之書,鏡頭終於由悠悠江河丕變為伏流急瀑。簡言之,陳吳二人都是背光面對陰翳,一種直探底層底限的無悔態度,如此超脫成王敗寇的書寫,姑且就命之為「伏流生命」吧!

陳俊志的調性,依詹宏志的推廌序文,歸結為一種「雙重告白」(家族私史、情海翻騰),而家族醜聞和同志世界的伏流激盪,甚至還衍生出另個高潮,那就是他的油漆工男友竟和自己的親妹妹上床……,驚世駭俗的劇情頗似三立的《台灣霹靂火》、《真情滿天下》之屬。相形之下,吳億偉鉅細靡遺地刻畫底層勞動世界,又以不疾不徐的態度面對失敗流離(輾轉於嘉義、屏東、台北、高雄等地),其神韻和民視的《意難忘》、《夜市人生》相貼近。

或有人因民視和三立八點檔的荒謬不合情理、歹戲拖棚讓人厭,認為拿來和陳俊志和吳億偉的生命之書作比附,是看貶了兩人。然而我要說的是,兩人或許還學不到谷崎潤一郎可以嫻熟禮贊陰翳的神技,但兩人展示的「俗又有力」身姿,讓他們書寫的故事即使偶有歹戲拖棚情節,拖曳而出卻也是另道長河傳奇,這較之多年來台灣文壇的蒼白失血,陳吳二人簡直就是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只為反映島嶼該有的「風土」。


陳俊志之書,讓人聯想到《孽子》、《荒人手記》、《追憶逝水年華》,然而這樣的聯結尚停留於個人主義意識流的層次,向來大膽莽撞、意有所圖的陳俊志,其實更像坂本龍馬。人們對階級嚴明、封建鎖國的江戶時代總感迷眩迢遙,其中對武士的想望至多就是宮本武藏、帶子狼拜一刀、柳生十兵衛、盲劍客座頭市、丹下佐膳、鞍馬天狗等或真實或傳說的英雄──多少都帶著孤孑性格,然而真實的武士人生其實是黃昏清兵衛之屬。直到時代齒輪鬆動,脫藩而出的坂本龍馬既促成「薩長同盟」,又以「船中八策」指引明治維新以後的日本,龍馬的武士形像早已超逸上述眾人。

同樣地,出櫃之後的陳俊志,並不以伊甸園外的漂流者強解「我思故我在」,他透過《不只是喜宴》、《美麗少年》掀起同志串連風,而今再藉由《台北爸爸,紐約媽媽》,讓同志情欲和家族私語全面匯流,這猶如大型強子對撞機的實驗,其效應除了哪吒割骨剜肉的蛻變,更是大爆炸後宇宙初期形態的模擬,這才是該書最具革命性的焦點。

至於直視底層勞動生命的吳億偉,一方面將場景置於政經架構底下,講述的不是「愛拚才會贏」的唯心勵志故事,卻也不是窮嘶吶喊,徒然受無產階級緊箍咒所縛;再者,他練就的火眼金睛更讓父母的「勞動人生」,擁有「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意涵。當整個社會始終籠罩在中產神話裡,殊不知支撐這個神話的實體卻是底層勞動者。而今透過吳億偉的筆之為文、影像攝取,不但紀錄了整個時代面貌,亦讓整個中產美學為之拆解撼動。


總之,陳俊志俗豔有力的同志書寫是進化版的《決戰異世界》,不但挑戰異性戀的禁忌結界,也直探同志的家族糾葛(即使同志群裡亦然);至於吳億偉的凝視勞動人生,則讓看似失敗的世俗札記有了「花謝落土又再回」的風味。更值玩味的是,兩人經營的「伏流人生」都讓女性扮演著強悍不馴的角色──陳俊志的母親、二姑,吳億偉的母親。就像章回小說裡,本是二路元帥的薛丁山,遇上了移山倒海的樊梨花後,兵權竟致旁落,「伏流生命」觸及的家族紀事正是陰性當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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