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的觸覺旋律——從葉笛的吉他「彈」起 | 閱讀專題 | 閱讀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個藏品】


  作為一個文青,熱愛音樂是必要的。


  走在華山文創園區,隨機向路人發問,最喜歡的音樂是什麼?有人愛民謠,有人愛滾搖樂,也有人愛古典交響曲。沒有人會不愛音樂,只因那聲響如此至著迷,反覆迴盪在耳窩裡。


  我們都熱愛音樂,但不見得會演奏,最多就是上KTV熱唱一波,讓洗腦般的旋律從腦海中解放開來。對現代人來說,要學樂器這件事,可能是過分耗神耗力了些。認份一點的人摸摸鼻子,覺得自己沒啥天分,把時間跟金錢花費在其他的事。畢竟音樂這種東西,還是用來陶冶心靈罷了。




  但1950年代的葉笛並非如此。他既寫詩,也彈吉他,幾乎是所有羅曼小說會出現的浪漫青年。他暢談藝術,彈琴自娛,側臉隱然有少年的孤單。惹得我們不禁自嘆,六十年前的純種文青,實在是過分多才多藝了。

「人生虛無,藝術才是一切。」(藏品/葉蓁蓁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人生虛無,藝術才是一切。」(藏品/葉蓁蓁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人生虛無,藝術才是一切。」


  這一番話來自於葉笛1954年的自拍照,在背面近乎以宣言式地寫著。彼時的葉笛剛出版詩集《紫色的歌》,還是個二十四歲年輕小夥子,在雲林元長國小任教。他與同校的教職員相戀,暱稱其為莉莉(LithLith),整本詩集都像是為她而寫。誰年輕時代不是這樣的呢?老覺得只有藝術是真實的,只想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在其中。


  當時交情與他不錯的張默,更譽該詩冊是「省籍青年詩人的第一部詩集」。


  他讀尼采,讀波特萊爾,也讀芥川的作品。生於1931年的他,自也受過日語教育,讓他能更迅速吸收到外國新知識。也因而這樣,他幫各個雜誌譯介作品,不論是《創世紀》、《筆匯》或《笠》詩刊,裡頭都可見到葉笛的身影。


  富有西方浪漫精神的他,怎麼會不愛音樂呢?


  葉笛曾有過數個筆名,如牧民、白水等,但他最熱愛的還是以樂器命名的「葉笛」。國中時代陪他一起打籃球的朋友,常以葉片吹奏優美的樂曲,使葉笛與音樂結下不解之緣。他在1958年的散文〈吉普賽狂想曲〉中,提到他聽完友人彈奏吉他的心情:


「熱情的憂鬱,歡愉的幽哀,夢幻的囁語,以它的火焰,香氣,彩色,把我從現實世界拉得很遠,很遠……」


  好友演奏的是〈Play to me, Gypsy〉,悠長的樂音歌頌著吉普賽放浪的生活。那時的他已服役兩年,在軍中加入了康樂隊,努力學著「打吉他」。而初戀情人莉莉在他入伍不久後,便提出分手。難過的失戀青年,一邊接受著集體的軍隊操演,一邊有些哀傷地吟唱。


  他們彈奏的吉他叫做西班牙吉他,後來被稱為古典吉他。不少人認為古典吉他比民謠吉他困難許多,只要會彈奏古典吉他,民謠吉他就能輕易上手。這兩者在外觀上最明顯的區別在於琴頭,古典吉他因琴頭有兩個簍空的凹槽,聲音較為柔和。且古典吉他為尼龍弦,在彈奏上能用手指做出複雜的演出,不似民謠吉他只能當伴奏。


  當年的吉他不像現在一樣隨處可見,會演奏的人可能是教會的傳教士,或者是靠日文教譜自學而來的。那時一把吉他約莫350元,搭配著古賀政男編寫的教材《古賀30日間独習》,按壓琴弦就開始彈奏起來。再過幾年,不少年輕人看了小林旭演的《ギターを持った渡り鳥》,就也學起了電影中的浪子,僅用右肩背著吉他,好像這樣就能到遠方似的。


  葉笛在軍中琴藝相當好。某次軍隊駐於嘉義朴子的東石神社,恰巧遇到不知輕重的初中生,拿起他的吉他胡亂彈一通。葉笛口頭相勸,並教起了那孩子如何彈吉他,讓初中生忍不住稱葉笛為大哥。後來,葉笛與這孩子的姑姑相識而結婚。


  當然那都是之後的事了。葉笛於當年五月被調派至金門,原本預定八月二十八日就能退伍,未料在那五天前,砲彈萬發自對岸襲擊而來。是1958年8月23日,史稱金門八二三炮戰。


「八月明朗的島上


 蹲著


 戰爭巨大的陰影,


 而在那模糊的陰影裡,


 我們喝著高粱,邊談邊吃,


 吃著發僵的夢,喝著透明的時間。」


  葉笛自幼痛恨戰爭。他的大哥在太平洋戰爭時,被送往南洋作戰,始終沒有歸來。而他自己,也曾因為大空襲,不得不中斷求學,被父母帶回臺南避難。本以為戰爭過去就過去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又被捲入了另一場戰爭。


  他隱匿於壕溝裡,他匍匐在掩蔽坑中。


  戰爭非常徹底地影響了葉笛。明明前一秒還啃著饅頭,下一刻卻立刻戴上鋼盔備戰,而砲彈砸落的碎片都有可能致死。極端的瀕死經驗讓人感到恍惚,性慾伴隨著生的慾望升起,甚至還有鄰兵笑著說,那砲戰激烈程度與自己的床戰有得比。


  1967年葉笛發表在《笠詩刊》的〈火和海〉組詩,徹底展現戰爭如何改變他的詩風。他不再談純潔的夢幻王國,只因他的眼底映現著燒焦的屍塊。


  退伍一年後他回到臺南,結婚。再過十年,他前往日本留學,展開另一段漫長的求學生活。


  這些時間裡,他一樣會彈吉他,一樣會高歌,只是不再像年輕時代那樣猖狂了。人生真的如此虛無嗎?他不那麼肯定了,有些事也是該緊緊握住的。到了1990年代後,他著手開始翻譯戰前臺灣的日語詩人,以此贖回臺灣文學一直被遺忘的記憶。


  他大概會突然發現吧?那一首經常被古典吉他當作炫技的《荒城の月》,其實在更早以前,既是詩人又是音樂家的江文也,就在南投的小學校講堂裡演唱著這首歌。而當時的聽眾之一,就是龍瑛宗。


  音樂的事,何其悠長和遙遠。


★作家小傳


葉笛(1931-2006),本名葉寄民,集詩、翻譯與評論於一身。他於1954年出版的《紫色的歌》被譽為本省詩人中的第一本詩集。後於1969年赴日深造,這期間亦也譯介不少外國思潮與作品,默默為臺灣文學注入心力。


後於1993年返臺定居,完成了不少日治時期作家的中譯全集。又出版了《臺灣早期現代詩人論》,既翻譯又評介,以還原臺灣文學史長年闕漏的一環。出版詩集雖然不多,但《火和海》詩集裡也展現他高深的技藝,可惜翻譯者的身分往往蓋過了他亦為創作者的身分。


★觀測員簡介


蔡易澄。1996年生,東華華文系畢,現就讀臺大臺文所。曾得數個文學獎。


本文為國立臺灣文學館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閱讀」頻道。原文為「【臺文天文臺】蔡易澄:詩人的手只能謄稿紙——葉笛與他的吉他」,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Do NOT follow this link or you will be banned from the 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