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習禁忌,跨語為文學:楊逵《新生筆記簿》 | 閱讀專題 | 閱讀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個藏品】


  楊逵是日本時代著名的社會運動者與文學家,曾為了逃避童養媳婚姻和自我深造而東渡日本,期間經常參加勞工與政治運動,回臺後投身農民運動。但由於日本政府對社會運動的壓制越來越強,楊逵出入牢獄前後十次,此後透過文學創作表達他的主張,以〈送報伕〉(〈新聞配達夫〉)成為首位進軍日本中央文壇的臺籍作家。


  戰後,他曾再次燃起參與社會運動的熱誠,但卻再度換來牢獄之災。在牢獄中,他苦練華語,創作不輟,在戰後仍有作品產出,其作品〈壓不扁的玫瑰〉更成為第一位作品被收錄在課本當中的本省作家。在他的獄中筆記「新生筆記簿」當中,我們看見著名的文學家與社會運動者楊逵在政局轉換之際,如何承受另一個威權的壓抑,並重新適應新的政治規則,以暸解自己在各種言喻限制下,要如何從事可能的抵抗。




火燒島的「新生訓導處」


  1951年,當楊逵與其他老老少少的政治犯們踏上綠島的土地時,他們被要求以島上的石頭,建造關起自己的監獄外牆。


  對於這項荒謬的要求,這些政治犯們並沒有感到訝異。畢竟他們都經歷過比這更荒謬的政治打壓,才會來到這座俗稱「火燒島」的島嶼。


  他們當時搭建的監獄,名為「新生訓導處」。對政治犯來說,這裡像是一所「學校」,政治犯之間彼此習慣以「同學」互稱。而管理整個監獄的「主任」就是典獄長了。監獄的管理員輪流監視政治犯,教導大家「正確規則」,只要一觸犯禁忌就會被懲罰,無法寫信甚至被關禁閉。即便已經是四、五十歲的人,這裡仍然能在他們心中建立一個全新的、反射性的警報機制。往後人生中,只要念想或言行可能觸犯禁忌,腦海就會瞬間閃過恐懼,原本想說出口的聲音也會戛然而止。


  這個地方要讓人「新生」,從反抗者重新生為無能抵抗一切的黑名單者。而文學家楊逵就是其中一員。


反抗的文學者楊逵


  楊逵曾經用各種方式反抗當權者,一開始是社會運動,再來是文學創作。少年時,他反抗家裡,拒絕家中「媳婦仔」(童養媳)的婚姻安排,還跑去日本留學;大學尚未畢業,一聽到臺灣有農民運動,他便輟學回臺,加入農民組合。那些自己經歷過的、自己在從事農民運動時看到的悲劇,都成為他往後書寫小說的養分。


  也因此,當所有左派運動都被禁止後,他成了忠貞的寫實主義信徒,寫出〈送報伕〉這樣質樸卻威力強大的作品。他寫出了悲劇、寫出因悲劇而產生的憤怒,卻仍有理想之光在其中流出;而西川滿以「糞寫實主義」批判臺灣的寫實主義時,楊逵也是撰文反駁的重要人士之一。


  戰爭結束後,他馬上開始苦練華語,畢竟比起殖民者日本,「祖國」中國與臺灣同血同源,理應會更善待臺灣人;但中國國民黨統治一年多,楊逵便已失望透頂,以致二二八時,他與妻子葉陶曾經想帶領青年們組軍抵抗政府,差點被判處槍決,後來幸運躲過一劫。


  只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這樣的好運終究不長久。1949年,楊逵與朋友擬了短短的〈和平宣言〉,再次觸怒臺灣當局,讓他再次遭受牢獄之災。他在日本時代關的十次牢,加起來時間共一個半月;而國民政府只關他一次,但這一次,從1949到1961年出獄,就是十三年。


重習語言的遺骸


  楊逵鋃鐺入獄,雖然無法從事社會運動,不過沒關係,他還有文學。


  他在獄中除了以自己的農民經驗率人管理新生訓導處的菜圃以外,也擔任壁報的主筆之一。他把握每一次的書寫機會,翻著一本被翻爛的字典,磨練自己的華語。這樣的磨練,讓他得以寫出〈壓不扁的玫瑰〉,成為第一位作品被收錄在課本的本省籍作家。

這本新生筆記簿便是楊逵磨練華語的痕跡。(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提供)
這本新生筆記簿便是楊逵磨練華語的痕跡。(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提供)


  這本新生筆記簿便是楊逵磨練華語的痕跡。它看似小學筆記簿,但上面的「臺灣省保安司令部」便已經透露出一股肅殺感,上面的「學號」是楊逵在獄中的編號。這讓楊逵從一個日本時代赫赫有名的社會運動者與文學家,變成了一組毫無感情的代碼。


  翻開筆記簿,在封面的背面,可以看到楊逵自己編的「目次」。這本筆記簿中有楊逵收集的童謠、散文創作以及呼應青年節對青年做的論述等。由於文類的特性,散文成為學習寫作最好的入門磚,這也讓楊逵戰後以散文為創作主力之一。筆記本上的字跡除了鉛筆寫的初稿,還有用紅筆與藍筆塗改的痕跡。


  在筆記簿當中,最使人哀傷的散文無疑是〈我的小先生〉。當時獄方讓每一位老人和一位比較年輕的「同學」搭配來學「國語」,這讓楊逵想起自己從次女那裡學習國語的經過,但有一天,他與家人吃飯時,家中被政府派來的人闖入,把他、妻子葉陶和三女兒一起帶走。而他的次女便目睹一切,只能配著眼淚繼續吃飯,令人不禁為之鼻酸。

〈我的小先生〉寫下專制政府的惡行。(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提供)
〈我的小先生〉寫下專制政府的惡行。(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提供)


禁忌與執念


  但奇特的是,在如此苦悶的環境中,除了上述〈我的小先生〉外,這筆記本收錄的大部分文章仍相當正面。這或許與楊逵「壓不扁的玫瑰」一般的強韌性格有關,他的散文總是以他豐厚的人生經歷,試圖給予讀者在困境中看到希望的方式。


  但只是如此嗎?


  這本筆記本上還有些痕跡,隱隱透露那些未被寫出的禁忌。


  當我們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時,有個藍黑色的字跡「閱 二・十五」出現。這表示,在監獄的環境中,你的一切都被監視檢查,即便創作亦然。這是要你新生,新生於一個受白色恐怖籠罩的島嶼,並且不准思考。要思考,便只能思考正面的價值。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還有紙張被撕去的痕跡。(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提供)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還有紙張被撕去的痕跡。(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提供)


  而在筆記本的第一頁與最後一頁,還有奇怪的痕跡,那是紙張被撕去的痕跡。被撕去的是什麼內容,如今已經不可考了。這或許只是楊逵整理筆記本時,看到多餘的頁數而撕掉。但會不會有可能是那幾頁有獄方看了會生氣的文字,使楊逵最後決定銷毀那幾頁?或者正是獄方動手撕掉了一些敏感的內容?


  在這樣被監控的高壓環境中,這些已經是不可知的謎團了。但能確信的是,這殘存下來的《新生筆記簿》,便是楊逵咬緊牙關不放棄文學,重新學習新的語言、摸索禁忌的邊界後,所殘留的遺骸。


★ 作家小傳


楊逵(1906-1985),出生於臺南新化。創作尤以小說、評論為主,此外還有十多本劇作與數首詩歌。文學創作大致可劃分成兩大階段,第一階段的楊逵文學出現較為強烈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第二階段則寫下了許多以自身體驗、家庭、親情為基礎的勵志性作品。楊逵的文學就如同他的一生,儘管障礙重重、挫折不斷,但是仍然持續地將樂觀進取的希望注入在作品中。


★ 觀測員簡介


許宸碩 筆名石頭書,清大臺文所碩士就讀中。寫小說但讀詩,曾任「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小編之一,曾獲時報文學獎小品文組、中興湖文學獎、文化部創作補助等,曾參與出版合集《捷運X殭屍》。


本文為國立臺灣文學館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閱讀」頻道。原文為「【臺文天文臺】許宸碩:重習語言與禁忌的遺骸——楊逵《新生筆記簿》」,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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